第128:重回汴梁物是人非
  车马轔轔,一路风尘。当那座巍峨的城郭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苏清宴体内的麒麟血似乎也随之沉寂下来。
  汴梁。
  只是,城头变幻大王旗,此地已不再是大宋的国都。昔日的繁华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萧索笼罩,连空气中都瀰漫着物是人非的沉重气息。
  城门下,苏清宴分予几位马伕每人一箱财物,遣散了他们,只留下一句他日若有需,可于何处相见的嘱託。
  夜色如墨,他独自一人,来到那熟悉的花岗岩密室。此地目前变的非常荒凉,唯有夜风穿行于压在密室的岩石山与乱石之间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  他立于通向那是那隐蔽的石门前,体内真气流转,那因麒麟血与龙脉而愈发磅礴的力量沉于掌心。他单掌前推,随即猛然回旋,口中低喝一声。
  “大光明遍造神功第二重,力源相激!”
 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轰鸣。他身前的整座巖山,竟似活了过来,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,缓缓向一侧移开。碎石簌簌滚落,腾起的尘烟被灌入的夜风瞬间吹散。
  一道幽深的阶梯,通往密室的地底。
  月光如练,斜斜切入这方洞开的黑暗,照亮了密室幽深的入口,也映出地面上几道早已乾涸的车轮压痕,那是属于过往的印记。
  苏清宴身影一闪,已然退入密室。他心念再动,力源相激的神功再度运转,那几箱沉重的财物彷彿被无形的大手託举,无声无息地飘浮而起,稳稳挪入内仓深处,与旧日封存的诸多珍宝并列,一如往昔。
  机关復位,巖山合拢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  密室中,死一般的寂静。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藏品,忽然想起,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未曾踏足此地?一股酸涩直衝鼻腔,眼眶灼热,却无泪可流。
  他缓缓在石凳上坐下,石面的冰凉透过衣衫渗入肌肤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他伸手,拉开一个闷仓暗格,从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。
  《旋掌谱》。
  封底,一行略显潦草的字跡依旧清晰:“望师父斧正。”
  是他的二徒弟,陈彦泽所留。
  苏清宴的喉头猛地一紧,那股灼热感再次涌上眼眶。离别经年,山河易主,故国不在,唯有这方冰冷的石室,还固执地封存着他那些未曾对人言说,也无人可说的往事。
  他将那本薄薄的旋掌谱贴身放入怀中,躺在冰冷的石牀上,任由无边的疲惫将自己吞噬,沉沉睡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晨光熹微,天边泛起一层死寂的灰青。檐角凝结的露水滴落在石阶上,嗒,嗒,清冷而孤寂。
  苏清宴站在一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。他衣襟微皱,眼底还残留着倦意,指尖似乎还縈绕着昨夜密室中,那本旋掌谱贴身传来的微温。
  他抬起手,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
  “当,当,当……”
  声音在空寂的巷陌中回盪,像是敲在了一场早已破碎的旧梦上。
  “吱呀——”
  门开了一道窄缝,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僕人探出头,面目全然陌生。
  “请问,您找哪位?”
  “小莲在吗?”苏清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但在说出接下来的话时,声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,“我是她的夫君。”
  “哪个小莲?”僕人蹙起了眉头,一脸茫然。
  苏清宴将妻子的名字、年岁,以及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旧事,一一说出。他的语速越来越慢,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,彷彿在复述一段连自己都快要不相信的传说。
  “哦……”僕人这才恍然大悟,随即道,“您说的是原先的主家吧?那院子早几年就卖给我家主人了。听说原主一家,早就搬去南边了。”
  南边……
  苏清宴立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蜷起,骨节因用力而泛出苍白的顏色。世界的声音彷彿在这一刻尽数褪去,只剩下耳畔空洞的嗡鸣。
  许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对着那僕人拱了拱手,嗓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叨扰了。”
  他转身离去,清晨的风捲起他的袍角,巷口的老槐树下,落了一地碎金般的槐花,那股甜腻的香气,此刻却衬得他心头空空荡荡,如被扫荡过的荒原。
  他一步步走着,脚步沉缓,像是踩在一段段褪色的往昔之上。行至柳如烟的旧居,门楣上已是蛛网横结,院内一片死寂,只有一扇破损的窗户在风中轻晃,发出咿呀的哀鸣。
  他只是在门前驻足片刻,没有再敲。
  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照在他肩头,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,像一道无人认领的旧伤。
  苏清t宴仍未死心,他调整方向,朝着记忆中另一个熟悉的地方走去。那是他曾经的东家,也是他大徒弟陈彦鸿的家。
  与前两处的破败不同,陈府门庭大开,院落扫洒得乾乾净净。苏清宴走入厅堂,目光环视四周,心头却猛地一沉。
  高堂正中,赫然立着一个灵位。
  上面刻着的名字,正是他的老东家,陈文轩。
  苏清宴走上前,对着那冰冷的牌位,恭恭敬敬地拜了叁拜。起身时,一位中年妇人从内堂走了出来,看到他,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  那是陈彦鸿的妻子。
  “师……师父?”她声音发颤,紧接着便转身朝内院大喊,“当家的,你快出来!快看谁回来了!”
  片刻,陈彦鸿快步走出,当他看到苏清宴那张熟悉而又憔悴的面容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  “师父!您……您没死?您怎么回来了!”陈彦鸿的惊讶溢于言表。
  “这些年,我被金人俘虏至上京会寧府,照料徽钦二帝。”苏清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爹他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“哎呀,师父您能回来,我真是太高兴了!徒儿可想死您了!”陈彦鸿脸上挤出热情的笑容,急忙上前搀扶,“这么多年,您受苦了!快,快请坐,请坐!”
  苏清宴没有坐下,目光如炬,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又问:“你弟弟彦泽呢?还有彦康、彦如他们呢?”
  听到这几个名字,陈彦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开始闪躲。
  看着他这副神情,苏清宴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。他太瞭解自己这个大徒弟的性子了。
  “这个……师父,您刚回来,一路辛苦,先歇歇,先歇歇。”陈彦鸿支支吾吾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哎呀,我忽然想起还有一笔急账要去对,您先在此等候片刻,我去去就回!”
  说罢,也不等苏清宴回应,便匆匆打了个招呼,快步离去。
  苏清宴在厅中静坐,等了许久,既不见陈彦鸿返回,也不见王雨柔的身影。他没有再打招呼,起身,沉默地离开了陈府。
  在他走后不久,陈彦鸿从后门闪身进入,他妻子迎上来,低声问道:“你怎么不把实情告诉师父?”
  陈彦鸿脸色发白,压着嗓子道:“告诉他?告诉他彦泽和彦康是被我……我联合金人抓走的,他还不当场杀了我?我能打得过他吗!”
  ……
  离开陈府,苏清宴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,寄託在了他当年亲手创立的药堂——承和堂。
  他走在汴梁中心那条最熟悉的街道上,当“承和堂”叁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时,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。
  眼前人影绰绰,彷彿时光倒流。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街坊病患,他们笑着与自己打招呼,堂内他的几个徒弟正忙碌地抓药、问诊,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。
  然而,幻象只是一瞬。
  “那不是苏清宴吗?”
  “那个大汉奸!他还有脸回来!”
  一声怒喝打破了药堂的平静。一个正在喝茶的老者猛地站起,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朝苏清宴砸了过来!
  “啪!”
  茶杯在他脚边碎裂,滚烫的茶水溅溼了他的袍角。
  这彷彿是一个信号。顷刻间,药堂内外的咒骂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  “卖国贼!”
  “当初在太原,就是他不开城门投降,害死了多少弟兄!”
  “他在金国当大官,享尽荣华富贵,现在回来做什么!”
  凳子、杂物、烂菜叶,雨点般地向他砸来。苏清宴没有躲,也没有运功抵挡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那些曾经被他救治过的人们,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粗暴的动作,将他淹没。
  “都住手!”
  一声暴喝,一个身影从药堂内衝出,将苏清宴死死护在身后。正是他的徒弟,名融。
  名融将苏清宴拉入后院,随即转身对着外面愤怒的人羣连连作揖,让他们先行散去,改日再来。说完,他立刻关上了承和堂厚重的店门,将所有的喧嚣与谩骂隔绝在外。
  后院,名融转过身,看着满身狼藉的师父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  “师父!您……您总算回来了!您受苦了……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徒儿可想死您了!”
  苏清宴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步入而立之年,鬓角竟已生出些许白发的徒弟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扶起名融,声音沙哑地问:“名融,刚纔……是怎么回事?”
  名融擦去泪水,哽咽道:“师父,自您出征之后,朝廷从金国赎回了一些大臣。他们……他们都说,说您当年在太原,根本就没怎么打,就为了荣华富贵,开城投降了金军,还在金国那边做了大官……”
  听到这些话,一股焚心般的怒火在苏清宴胸中燃起,却又被他死死压下,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。
  他正等着名融继续说下去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后院门口。
  是王雨柔。
  她看着苏清宴,苏清宴也看着她。两人四目相对,相顾无言,彷彿有千言万语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  最终,还是王雨柔先开了口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承闻……你回来了。这些年,过得……可好?”
  苏清宴从头至尾,将自己在金国上京的种种遭遇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王雨柔。从被俘为奴,到照顾徽钦二帝,再到因医术被金太宗完顏晟看重,改善了所有北宋俘虏的处境……
  王雨柔静静地听着,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。
  一旁的名融早已义愤填膺:“我就说!我师父怎么可能是汉奸!打死我我都不信!原来是那些忘恩负义的狗官在污衊师父!”
  王雨柔拭去泪水,对名融道:“名融,去街上买些好酒好菜来,今晚,我们陪你师父好好喝一杯。”
  “好嘞!”名融抹了把脸,兴冲冲地跑了出去。
  待徒弟走后,王雨柔才轻声道:“北宋亡后,我便将这承和堂买了下来,堂里的伙计,还是你以前收的那些徒弟。”
  “我今日去了你家……”苏清宴顿了顿,“看到老爷子的灵位。还有,彦泽、彦康,和心儿呢?”
  一提到这个,王雨柔再也控制不住情绪,泪水决堤而出:“那个不孝子!那个畜生!为了独吞家业,他……他竟然联合金人,将彦泽和彦康都给抓了!金人还逼问他们【晏龄丹】的下落!”
  轰!
  苏清宴脑中一声巨响,瞬间想起了陈彦鸿那支支吾吾、眼神闪躲的模样。原来,竟是如此!
  王雨柔将这四年来发生的一切,一桩桩,一件件,全部向苏清宴和盘托出。
  苏清宴静静地听着,心中最后一点火光,也渐渐熄灭。
  他想起了自己为北宋拋头颅,洒热血,九死一生;想起了自己在太原城头死战不退,身中八荒钉;想起了自己在凌云窟与火麒麟搏命,只为求得一线生机……
  可换来的是什么?
  是“卖国求荣”的污名,是人人喊打的“汉奸”。
  那些被他从金人屠刀下庇护的所谓大臣,回到南宋,为了掩盖自己摇尾乞怜的不耻行径,第一时间便将他苏清宴塑造成了一个反面教材,一个为荣华富贵投降金军的无耻之徒。
  哪怕是万载寒冰,也该被他这一腔热血融化了。
  然而,没有。
  苏清宴忽然笑了,笑得无比悲凉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着灰濛濛的天空,两行清泪,终于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,悄然滑落。
  他想起了徽钦二帝的嘱託,想起了金太宗完顏晟对他的看重。
  也罢。
  既然这大宋容不下他,那便归去。
  他为之奋战的国早已不在,他为之守护的人也早已背弃。这世间,或许只有那冰冷的丹炉,和那座囚禁了两位帝王的金国皇城,纔是他最终的归宿。